文/白崇亮 博士

我們正在進入一個「雙職事奉」的時代。
過去談到全時間事奉,人們很自然想到離開原來的工作,進入神學院接受裝備,畢業之後成為牧師、傳道人或宣教士。這條道路曾經造就許多忠心的神僕,今天仍然十分重要。然而,教會所處的社會已經改變,事奉的形態也正在改變。愈來愈多基督徒一方面繼續留在職場,從事企業、教育、醫療、科技、專業服務或其他工作;另一方面,也承擔教會牧養、宣教、教導與領導的責任。
他們不是「還沒有成為全職傳道人」,也不是利用工作之餘「幫忙教會」。他們本身就是這個時代正在形成的一種事奉者——雙職事奉者(bivocational minister)。
一、雙職,不只是兩份工作
所謂「雙職」,表面上看,是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角色:在職場有自己的工作,在教會也有事奉。但如果只這樣理解,仍然太狹窄。
雙職事奉真正重要的地方,在於它重新提出了一個古老而重要的問題:究竟什麼地方才是事奉神的地方?
如果我們把「事奉」限定在教會裡,把「工作」限定在職場上,那麼一個雙職事奉者似乎每天都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切換: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上班的人,到了晚上或主日才變成事奉的人。
可是從聖經的角度來看,這樣的區分未必成立。
保羅是一位使徒,也曾經親手作工;百基拉、亞居拉有自己的職業,同時又是初代教會重要的同工。新約所呈現的事奉,本來就沒有我們今天如此清楚的「聖職」與「世職」界線。
因此,雙職事奉真正值得我們重新思考的,不是「一個人怎麼同時做兩份工作」,而是:一個蒙召的人,如何在兩個不同的場域中,活出同一個呼召。
這個「雙」不是生命的分裂,而是使命的延伸。
二、為什麼這個時代特別需要雙職事奉?
今天的社會正在快速改變。城市化、少子化、人口移動、科技發展以及工作型態的改變,都使傳統教會的牧養模式面臨新的挑戰。
許多小型教會、開拓中的教會,未必有能力支持完整的全職牧職團隊;宣教的場域也早已不只存在於傳統所理解的「遠方」。企業、學校、醫院、科技園區、專業社群,甚至網路所形成的新型人際網絡,都已經成為今日重要的宣教現場。
而雙職事奉者恰好站在這些世界的交界處。
一位全時間在教會裡工作的牧者,可能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進入某些職場群體;但是一位工程師、企業主管、醫師、教師或專業工作者,本來就生活在其中。他知道那個世界的語言,了解其中的焦慮、競爭、成就、挫折,也知道一個基督徒每天早晨走進辦公室之後,真正面對的是什麼。
所以,職場不只是供應傳道人生活費用的地方;職場本身就是宣教的場域。
這恐怕是雙職事奉最重要的意義之一。

三、雙職事奉需要不同的裝備
但是,雙職並不比較容易。
相反地,一個同時活在職場與教會中的事奉者,往往需要更複合的能力。他既要懂得聖經、神學、牧養與宣教,也要理解組織、領導、溝通、決策、團隊與管理。
這也正是雙職神學教育特別值得發展的地方。
我們的雙職事奉班,在課程設計上,一半著重聖經與神學,一半著重經營與管理。這樣的安排背後,其實代表了一個很重要的教育理念:我們所培養的,不只是會講道、查經的人,也是在真實世界中能夠帶領人、建立團隊、面對問題並承擔責任的人。
我在這個科目中所教授的是「管理名著選讀」。這門課的目的,不是把神學院變成商學院,更不是要學生把企業管理的方法直接搬進教會,而是希望透過重要的管理思想,幫助學生對組織與管理建立一幅比較完整的圖像。
管理學所處理的許多問題——人為什麼工作?組織為什麼存在?領導者如何影響別人?團隊如何形成?人如何面對改變?有限的資源如何被妥善運用?——其實也是今日教會領袖無法迴避的問題。
神學告訴我們為什麼而做;管理則常常幫助我們思考如何把應當做的事情真正做出來。兩者不能彼此取代,卻可以彼此對話。
四、從第一屆畢業生看見一種可能
今年,我們第一屆雙職事奉班的學生畢業了。
對一個新設立的科系而言,這當然只是一個很小的開始;然而令人欣慰的是,我們已經看到一些果實。有畢業生被教會按立成為宣教士,有人成為傳道人,也有人被按立為牧師。他們在學校接受聖經、神學與管理的雙重裝備,畢業之後,開始在不同的位置上承擔更清楚的事奉責任。
這件事的意義也許比「第一屆畢業」本身更深。
因為它讓我們看到:神學教育不一定只有一條道路,事奉也不一定只有一種形態。
未來的教會可能需要全時間牧者,也需要大量成熟的雙職事奉者;需要站在講台上的人,也需要站在會議室、教室、診間、工廠與辦公室裡的人。兩者並不是彼此競爭,而是共同形成教會在世界中的見證。

五、雙職最深的功課,是整合
然而,我認為雙職事奉最後所面對的最大挑戰,還不是時間管理,而是生命的整合。
一個人可以有兩個職分,卻不能有兩個自己。
如果在教會裡是一個基督徒,進入職場卻完全按照另一套價值生活;或者在職場上是一位成熟的專業人士,回到教會卻失去了學習、合作與承擔責任的能力,那麼「雙職」最後只會變成兩種身分的拉扯。
真正成熟的雙職事奉,是讓信仰進入工作的深處,也讓職場所磨練出來的能力成為服事人的器皿。
我們因此需要培養的,不只是「有一份工作又能服事教會的人」,而是能夠把信仰、工作、專業、家庭與事奉整合成一個完整生命的人。
這可能正是雙職神學教育最深的使命。
六、這也許不是過渡,而是一個新的開始
過去有人把雙職看作一種不得已的安排:教會經濟不足,所以牧者必須另外工作;等到教會成長了,最好還是回到全時間事奉。
今天我們也許需要重新思考這個假設。
對某些人而言,雙職確實可能只是人生某一階段;但對另一些人而言,雙職本身就是他的呼召。
他留在職場,不是因為還沒有走進禾場;那個職場就是他的禾場。他在教會服事,也不是另一份兼差;那是同一個呼召在另一個群體中的實踐。
因此,雙職事奉不是全職事奉的次等版本,也不只是教會人力不足時的權宜之計。它可能是面對二十一世紀社會與宣教處境時,教會必須重新認識的一種重要事奉形態。
第一屆學生的畢業,只是一個開始。
我們真正期待的,是有一天,當這些受過裝備的雙職事奉者走進企業、學校、醫院、社區與教會時,他們不再問:「我現在是在工作,還是在事奉?」
因為對一個真正明白呼召的人而言,答案也許是:
我只有一個生命,也只有一個呼召;只是神把我放在不同的地方,讓我以不同的方式來事奉祂。
這或許就是雙職時代,神學教育所要預備的新一代事奉者。

專欄作者介紹
白崇亮老師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機械工程學系,取得國立政治大學企業管理碩士、博士學位,並曾赴加拿大維真神學院進修。曾任台灣奧美集團董事長及政治大學企管研究所兼任副教授,現擔任雙職事奉碩士班教師。著有《勇於真實》、《樂於委身》、《合一之道》,最新著作為《終於所信》,致力整合職場、信仰與生命實踐。

